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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志坚谈《洛杉矶书评》:今天我们为何要做书评?

采访人:郭婷

发表于《上海书评》

2017-04-16 10: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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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志坚像:澎湃新闻 刘筝 绘)
 
编者按:加州大学欧文分校(UC Irvine)历史系的华志坚(Jeff Wasserstrom)教授,是一位浸淫于中国历史和现实政治研究中长达三十载之久的杰出学者,最近企鹅出版社推出了他的《八个类比:从不完美类比看中国》(Eight Juxtapositions: China Through Imperfect Analogies)和《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每个人都需要知道的事》(China in the 21st Century: What Everyone Needs to Know,台译本作《中国一把抓:你未必深知的108个问题》),后者已经成为中国研究的入门必读书。
 
华志坚教授曾任《亚洲研究期刊》主编,现为《洛杉矶书评》亚洲板块的顾问编辑(Advising Editor)。《洛杉矶书评》由加州大学河滨分校(UC Riverside)创意写作系系主任汤姆·卢兹(Tom Lutz)成立于2011年,涵盖诗歌、音乐、政治、电视、女性、媒体与文化等多个方面的内容,与《纽约书评》一起,成为东、西海岸两大文化风景。
 
《洛杉矶书评》创刊号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书评的,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为《洛杉矶书评》作负责亚洲问题的编辑?
 
华志坚:我在1980年代末为一家学术期刊撰写了人生中第一篇书评。当时我还在念研究生,写书评是为了获得学术空间。1990年代开始,当我拿到博士学位并开始教书后,我也开始撰写有公共兴趣的书评。
 
我发表书评的最重要的非学术平台之一是《泰晤士报文学增刊》(The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TLS),他们邀请我为他们在1997年策划的亚洲特刊写评论。我现在也偶尔会为TLS写稿,它也是我最喜欢为之撰稿和阅读的刊物之一。也在1997年左右,我写了一批书评性质的短文,它们被称为“快照书评”。也有长书评,写给《新闻周刊》。
 
之后我也开始为《新闻周刊》的主要竞争者《时代周刊》撰稿。我第一篇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是受了《芝加哥论坛报》的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的邀请,为此我至今心怀感激,因为我受她邀请写的有关毛泽东的书评也带来了更多稿约,包括《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洛杉矶时报》和《纽约时报》的。她现在新创立了一个书评杂志,叫“全国书评”(the National Book Review)。
 
我早期的学术文章只有一小部分专家会读,因此我很欣赏报纸评论可以抵达几千名读者的特点,也觉得寻找一种综合评述某书优点和描述其内容的方式是个有趣的挑战,哪怕只是几行字或一句话,也能超越文字本身。尤其是在为西方读者评论有关中国的书籍时,我必须寻找能引入一些和主流成见不一样,甚至具有挑战性的观点或议题的方式,反抗那种对其他国家、历史和人民的极度简化。
 
我和《洛杉矶书评》有特别的感情,因为我不单自己为他们写评论,也约稿、编辑或共同编辑其他作者的文章。在它成立不久后我就为它写书评了,它的创始人汤姆·卢兹(Tom Lutz)觉得我的风格很符合他的想法,他也邀请我来作《洛杉矶书评》亚洲板块的顾问编辑。
 
《纽约客》报道《洛杉矶书评》,自嘲纽约文化中心地位居然受到了挑战
 
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洛杉矶书评》的历史?它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评杂志?
 
华志坚:顾名思义,《洛杉矶书评》和包括《伦敦书评》和《上海书评》在内其他以此为模型的杂志一样,追随着《纽约书评》的步伐。
 
每份以城市为名的书评杂志都各有特色,我会举例说明《洛杉矶书评》和《纽约书评》相似但不同的地方。两份杂志的创刊故事都很相似:东海岸的那份因为报纸罢工而诞生,西海岸的则因为《洛杉矶时报》延迟了书评部分的刊出而给当地的文学景观留出了空缺。后来两者之间的不同就更明显:《洛杉矶书评》从最开始就是电子刊物,今天它的核心也是在线杂志,尽管现在也出版一些纸版的季刊。它的文章比《纽约书评》的更短一些,而且因为洛杉矶当地文化的缘故,对电视和大众文化有更多关注。
 
《洛杉矶书评》也强调每一期都要在名作家之外有新面孔,也努力平衡着男女作者的比例。汤姆希望有一位在亚洲区的顾问编辑,也表明他心中洛杉矶和太平洋地区的紧密联系,以及他内心中的浪子。(他把相当多的精力花在撰写游记上,《洛杉矶书评》也有一个“环游世界”的版面,刊登短文而不是书评,我很喜欢为这个版面供稿。)《洛杉矶书评》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特质, 它刊登的文章有点不羁,有一种我作为作者、读者和编辑都非常欣赏的俏皮的游戏精神。 
 
拉图尔在洛杉矶书评的专栏,此文为去年点击率最高的文章之一
 
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抱怨: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了,许多杂志和报纸也都删减了它们的书评栏目。在今天创立一本书评杂志似乎是与时代背道而驰的。您认为我们为什么还需要书评杂志呢?
 
华志坚:我们需要记住的一点是,尽管我们有时看书评是为了决定要不要读一本书,我们也为了了解一些我们不会去读的书而看书评——哪怕书评人喜欢那本书。先不论看书评是为了乐趣,在我们大多数人都感到忙碌不堪的时代,一篇好的书评可以告诉我们很多有用的信息,很多我们没有时间通过阅读整本书来发现的东西。比方说,我很少看美国总统的传记,但我很喜欢跟进对往届总统的评价如何改变;所以我会看一些近年有关第七任美国总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的传记的书评。我看的有关互联网和社交网络的书的书评,也比有关互联网和社交网络的书要多。
 
一篇好的书评可以是一件艺术品,一篇本身就值得阅读的优雅的作品,像短篇小说或论文那样。有时,我会忘记启发了某篇书评的书评人对该书的好恶程度,但会记住这篇书评中某一句话。潘卡吉·米舍尔(Pankaj Mishra),一位非常有风格的书评人和作家,在《纽约客》中提及毛主席的名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然后他这样写道:毛主席在1949年以后可能会说,民族国家的建构“也不是野餐”。
 
您会如何定义一本成功的书评杂志?
 
华志坚:我觉得说一本书评杂志是成功的,就是读者会期待着读到它,它的书评会让人感到好奇、会去找书评中提到的书籍——或去找书评人的其他作品来看。
 
《洛杉矶书评》关于王安忆的文章
 
《洛杉矶书评》近期关于王小波的报道
 
您能分享五篇曾经启发过您的书评?这些书评出于何种原因在您心中一直留了下来?
 
华志坚:我觉得要想到单独的书评比较难,所以我会绕一下弯来回答这个问题。有一些书评我特别爱看,包括和中国研究相关的书评,比如蓝诗玲(Julia Lovell)和伊莎贝尔·希尔顿(Isabel Hilton),两者都给英国报纸杂志写。还有张彦(Ian Johnson),他现在主要给《纽约书评》写。我也很喜欢TLS的许多简短的评论,它们能用寥寥数语就精彩地呈现对一本书精妙的分析。
 
篇幅较长的书评里,我喜欢艾玛·拉金(Emma Larkin)的《在缅甸寻找乔治奥威尔》,其中包括对奥威尔的《缅甸岁月》《1984》《动物农场》的长篇评论。把这本书看作是有关多本书的长篇书评是不对的,因为它包含政治评论、历史、和回忆录等因素。但它对奥威尔小说的讨论一直留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也记得自己很喜欢一篇讲维多利亚时期英格兰吸血鬼的长论文,是托比·利希蒂希(Toby Lichtig)写的。我觉得它是一篇模范文章,就一个主题介绍了丰富的信息,间中对好几本其他书籍进行了简洁的评述,每一句句子、每一段段落都紧紧地吸引着身为读者的我。我读这篇书评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托比是TLS的一名编辑,而我当时刚开始为TLS撰稿,他恰好在编辑我的文章,我希望更多地了解他自己的写作风格——最后非常高兴我阅读了他的作品。
 
作为一名书评人我喜欢看那些我自己的课题相去甚远的文章,比如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的,她是TLS和《纽约书评》的古典学编辑。她有一种非凡的本领,能让有关古希腊、罗马的那些看似神秘艰涩的讨论变得不但有趣,而且和今日息息相关。
 
喔,有一篇单独的书评让我印象特别深刻,是安贾姆·哈桑(Anjum Hasan)的“华文私语”(Chinese Whispers),讨论几位领军华文作者的小说。莫言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哈桑希望自己建构一个华语文学速成课程,她对余华和王安忆这样的作家有非常独到的见解,也用她身为印度人的视角观察另一个亚洲国家的文学。当我读到自己喜欢的作家的时候,有时会想办法让他们为我作编辑的刊物写东西——在安贾姆这里就成功了。她本身也是一名编辑,为一本叫《瞭望》(The Caravan)的出色的印度刊物约稿和编辑书评。我们曾策划一期专题,讨论除了莫言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华文作家和他具有同等资格或更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我邀请了她来写一篇关于王安忆的文章。
 
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尽管书评是一种特别的写作形式,但它和乐评、影评也有许多相同之处,因为它也是一种艺术形式。有些作者的文章我特别喜欢,不仅因为他们的行文风格,也因为他们的内容,有关以上主题,也有关广义上的文化,在写作过程中带入了书籍的介绍。格蕾·马库斯(Greil Marcus)写的摇滚,安东尼·莱恩(Anthony Lane)为《纽约客》写的电影,纽约瓦萨学院的徐华(Hua Hsu)和哈佛历史学家吉尔·莱波雷(Jill Lepore)为《纽约客》写的各种内容……这些是我一时能够记起的名字。
 
此次访谈系与台湾《说书》杂志合作,并将同步发表于《说书》网站(sobooks.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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